冰心的現代詩《給黎巴嫩一位小朋友》和散文
冰心年近九旬時發表了《我請求》、《我感謝》、《給一個讀者的信》現代詩和散文等作品。小編這里為大家帶來冰心的現代詩和散文,希望大家喜歡。
《給黎巴嫩一位小朋友》
你屹立在貝魯特的海岸上——
短小的桔紅色襯衫,
在烈日下,發出憤怒的光芒!
你握拳怒目望著美國強盜,
蠢蠢地踏上你祖國的胸膛。
地中海的波濤沸騰飛濺,
給我們送來了
你的神圣的誓言:
“我們是阿拉伯人,
我們一定要把他們打回去!”
英勇的小阿拉伯人!
打!團結起來狠狠地打!
一定會把他們打回去!
他們是一只紙老虎——
八年前他們膽敢侵略朝鮮,
中朝人民曾狠狠地打敗過他!
如今這不識相的殘兵敗將
偷偷地又溜進你們的家!
僅僅在一年前,你們的對岸
一隊英勇的小阿拉伯人,
在塞得港
打爛了英法兩只紙老虎。
我曾瞻仰過這個英雄的隊伍。
狠狠地打吧,小阿拉伯人,
在亞洲,在非洲,在……
一切愛好和平的人都支援你,
更請你不要忘記:
中國的一億兩千萬的兒童,
永遠和你緊緊地站在一起!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九日,北京。
《像蜜蜂一樣勞動的人們》
在慶祝建國十周年的盛大節日里,我們的煥然一新的首都,處處都栽上綠樹,種上鮮花,把高大的樓臺,寬闊的街道,襯托得更加美麗。同時,在我們把五色繽紛、芬芳襲人的花束,捧上到我們親愛的領導者們的手里、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貴賓們的手里、到為祖國的建設盡過最大的力量的英雄們手里的時候,我們為著這些盡情地表達我們感謝歡迎的熱誠的花朵,也永遠會感念著那些為栽培這些花朵而辛勤勞動的人們。
我自己,早就熱望去訪問北京近郊的花農。
有一次,我在豐臺區黃土崗人民公社社長股維臣同志的報告里,聽他提到說這公社里還有園藝隊,養花育苗,供應首都的需要。豐臺種花,已有了幾百年的歷史,自從北京成了中國的首都,豐臺就有了一班為美化皇帝的宮廷和王公大臣的園苑而服務的花農,而現在這些花農,也得到了解放,他們是滿懷樂意干勁沖天地為美化綠化人民的首都服務了。
最近,我在樊家村花隊住了幾天,這幾天我過的是最難忘的“如入芝蘭之室”的生活!
我應當怎樣地描寫這園藝隊的生活呢?我的回憶像清泉一般,遍地噴溢!我只能說:這里是花天花地,而園藝隊的隊員們,就是像蜜蜂一樣、辛勤而熱鬧地在花里勞動的人們!
幾個花隊,大部都在51路汽車線上,這路公共汽車,就在這公社范圍內穿行。公路兩旁,除了整齊的綠樹之外,還種著兩行鮮紅的雞冠花,對過往的客人,自豪地說出這段公路的特色。
總起來說,這幾個花隊,占地一千七百多畝,鮮花五十多萬盆,三百多種(黃土崗花隊,專種茉莉花,有一萬七千多盆),至于苗圃里的樹苗,正如鄭王墳苗圃隊的佟隊長所說的,“數也數不清的了!”我開始還在追問大概的數目,等到自己下地一看,才知道,在一棵樹挪走以后,坑里的原根上就會長出百十來條或者更多的新枝來,在鄭王墳六百畝的苗圃地上,往少里說,也有幾百萬棵吧,這是多么可驚可喜的數字呵!
我到樊家村花隊隊部的那一天,門外院里鬧哄哄地,許多木工正在做看花洞上用的窗架,地上堆滿了一根一根的大木材,旁邊還放著一箱一箱從外埠運來的大片玻璃。在敞開的花洞內外,人來車往,有兩人抬一大盆花的,一人抱一盆花的,一人挑兩盆花的,兩人推著拉著一車花的,一人推著一車花的……香噴噴、顫悠悠地全往花洞里送。那兩天,隊員們密切地傾聽著霜凍的廣播,砌花洞的砌花洞,編席子的編席子,安窗戶的安窗戶,抬花的抬花……真是比蜜蜂還忙。
我呢,我挑了個最輕省,又能一邊干活一邊和“老把式”們閑談的工作,就是跟著他們“抹”、“屯”山虎子。
山虎子是一種盆栽的、橙紅色的小圓果子,春節的時候,擺在屋里,果紅葉綠,和臘梅、水仙襯托在一起,是十分奪目的。初冬時節,把它從盆里拿出來,“抹”去也就是前去上端的枝子,留下圓圓的一圈短枝,然后在根土上蘸上水,緊緊地一棵挨一棵地用土掩埋在花洞的地下。過了幾個月,它的綠葉和紅果,就會圓墩墩地長起,那時可以挪到盆里,送到花市上去了。
那兩天,從早到晚,我們“抹”了總有上千棵的山虎子。這座花洞南邊的短墻還沒砌上,窗戶也沒有安上,早晚陽光不強的時候,還是有點冷。同時我的技術也不熟練,手指上還讓花剪磨去了一塊皮,但是我勞動的環境和同伴是多么可愛呵!這花洞的前面,是一片玫瑰花地,這花除了本國種之外,還有德國種、日本種、美國種……一共有二十多種。顏色有大紅的、淺紅的、黃的、白的,還有一種叫做“變色黃”的,花瓣的外面是紅的,里面是黃的,十分鮮艷。正午時分,強烈的陽光下浮動著濃郁的花香,放學的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從我們座前走過,看見剪下的枝上還綴著紅丹丹的果子時,就爭著過來摘下放在書包里,這時已是打點時候,我們要去吃飯了。
剪枝的時候,我總坐在張琳老頭旁邊,他給了我一把小花剪,又教給我怎樣剪。他拿起一棵山虎子來,像雕刻家審看他的素材似的,端相了一下,就嘎吱嘎吱地很快地將這剪成禿禿的圓圓的一球,然后放在一邊,立刻又拿起第二棵來,他的動作很快,但是并不妨礙他的流暢的談鋒。張琳老頭今年七十四歲了,關于豐臺種花的掌故,他可知道得多了!他一面剪一面說:“現在我們隊的草花地,就是治貝子的。那時他們隨便收用老百姓的地,一大塊地只給幾兩銀子,老百姓可受苦啦,像我們這些人,當初都在北京大宅門里當花匠,我的父親就在慶王府呆過。我自己十五歲以前還上過私塾,以后上不起了也就學了種花。在日本人來以前,花房的生意已經漸漸地衰落下來,日本人來了,賣花的錢連買糧食都不夠,大家索性都不種花了,把花地都種了菜。”說到這里,他搖了搖頭,“豐臺十八村,村村有井,我們這里的水土就是適宜于種花。在紀家廟那邊還有花神廟,大概是道光年間修的吧,前殿供的是花神,兩廂還掛著有花譜。日本人來的時候,說是廂房里有民團藏的機關槍,放起一把火把廂房燒了,花譜也沒了……解放后分了地,花農才又有種花的,到了一九五四年種花的就有二百多戶;人民公社化以后,才大大地發展起來,像張家路口和鄭王墳兩處的苗圃隊,就是去年秋天才擴大成立的。”
從我和社員們的閑談里,我深刻地體會到種花育苗,不但大有學問,而且是極其細致極其辛勤的工作,黃土崗茉莉花隊劉鎮海隊長的談話,就給我以最深切的感受!
我們是在熏房里遇到他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人,黃色的襯衣,袖子卷得高高地,汗流滿面的臉上,充滿了熱烈的表情。他帶著我們走過密密層層的茉莉花架。在陽光下,細小的繁葉,發出綠油油的光。千萬朵含苞的花里,散溢著撲面的濃香。他笑著說:“這熏房熱吧?我們需要和廣東一樣的九十多度的氣候呵。這些花,在春節過后,用稻草包好,從廣東運來,到了我們這里,先進冷洞。”他指著熏房前面的一排花洞,“慢慢地再搬到熏房里的炕上來,炕底下有火,把花熏開了,摘下花,再慢慢地向前挪,挪到架上的陽光底下,然后再回到冷洞里去。這樣,每年可以摘到五次花——屋內兩次,屋外三次,源源不斷地送到茶葉公司去……”
我們說:“你們是終年辛苦了,這工作真不簡單呵。”他笑了一笑:“養花的工作,最要緊的是水,火,風。澆水要及時,太干了不好,太潮了也不行。”他用手指彈著花盆,“聽著花盆的聲音,如果聲音是沉重的,土里就存著水,如果聲音顯得空洞,就是土干了,趕緊就得澆水。說到屋里的熱度,我們感覺慣了,一進門就知道溫度是多高。還有空氣的流通,也是十分要緊的……”說著,他把我們引到門外,在清冷的空氣里,覺得頓然涼爽了。我們攔住他說:“外面冷,你先穿上衣服吧。”他搖搖頭笑說:“慣了,我從小就當花匠,出來進去的,不當回事了。”他帶我們走過好幾處的熏房和冷洞,他說:“這些都是公社化以后新蓋的。原有的幾間,是黃土崗有名的惡霸地主趙泉的花廠,我從前就在他的花廠里當長工。土改以后,我們把他的花廠沒收了。我們那時候還在種菜,拿到花廠以后,我們說:我們有了人又有了廠,索性干起來吧……”說著已經走到他的辦公室里,這辦公室就在一處熏房外間的一角。這時有兩個穿著花衣服的小姑娘,叫著爸爸從門外撲到他的身旁。他一面張羅著讓我們喝水,一面笑說:“這倆是我的閨女,大的才五歲,人手缺乏的時候,也會幫著摘花了。”我們熱得有點渴了,一面貪婪地喝著清甜的熱水,一面問起他的家庭,他的臉上興奮起來了。“我不是本地人,六歲時,我父親從固安縣逃荒,一個挑子把我挑來的,十三歲起就做了趙泉的長工,在熏房里從黑早干到晚,一年才拿到六塊錢。穿的當然沒有了,吃的呢,臭的爛的,他給什么就得吃什么。不干吧,往哪里走呢?趙泉就有這本事,他壓著叫這里所有的花廠都給和他一樣的工錢。他的兒子是保長,直眉瞪眼地,腰里挎著手槍,老百姓哪個不恨他……一九四九年,黃土崗解放了,我也解放了!”“解放”這兩個字像春雷一般,從他歡喜的聲音里響了出來。“土改了,趙泉被法辦了,我分到了三間瓦房,三四畝地。我和我們的殷維臣社長,八戶人,建立了黃土崗合作社,一九五四年我才結的婚,那時我都四十一歲了……”他憐愛地摸著女兒的頭:“她們哪里懂得什么叫做吃苦?要說今天的生活,你說好不好?毛主席不是說過讓全世界人都吃上飯?拿我自己來說,現在每年有五六百塊錢的進款,比從前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我們的隊員們哪個不是干勁沖天?從前只管六百盆花的,現在都能管到八百盆了?,F在我們有了三百多間熏房和冷洞,一萬七千多盆花,三十幾個隊員,……將來呢?”他說到這里豪邁地笑了一笑。將來還用說么?人民公社是一輪初升的太陽呵!
回憶起那幾天的生活,在我的腦海中,像天際遠帆似地發著閃閃的銀光的人,決不止劉鎮海隊長一個,而且,那些人也不是單獨地出現,他們的背景是一片一片的花地,一排一排的花房,而這些像蜜蜂一樣的辛勤的人們,就在那千千萬萬不知名的繁花中間隱現!
如今,我住過他們的房,吃過他們的飯,我已經認得了他們的門戶。鄭王墳的佟隊長不是已經邀約過我么?他說:“清明前后,這六百畝地上的果樹一開了花,那真是彩云一片,您可要來呵!”
我離開樊家村的時候,我沒有向任何人告別,我不喜歡“一步一回頭”的惜別情緒,而且,我知道,等不到清明前后,我還會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