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的現代詩
穆旦的現代詩篇1
我的叔父死了,我不敢哭,
我害怕封建主義的復辟;
我的心想笑,但我不敢笑:
是不是這里有一杯毒劑?
一個孩子的溫暖的小手
使我憶起了過去的荒涼,
我的歡欣總想落一滴淚,
但淚沒落出,就碰到希望。
平衡把我變成了一棵樹,
它的枝葉緩緩伸向春天,
從幽暗的根上升的汁液
在明亮的葉片不斷回旋。
穆旦的現代詩篇2
春天是人間的保姆,
帶領一切到秋天成熟,
勸服你用溫暖的陽光,
用風和雨,使土地重復,
林間的群鳥于是歡叫,
村外的小河也開始忙碌。
我們知道它向東流,
那扎根水稻已經青青,
紅色的花朵開出墻外,
因此燃著了路人的心,
春天的邀請,萬物都答應,
說不得的只有我的愛情。
那是一片嗡營的樹蔭,
我的好姑娘居住在其中,
你過河找她并不容易,
因為她家有一窠蜜蜂,
你和她講話,也許枉然,
因為她聽著它們的嗡營。
好啦,你只有幫她喂養
那叮人的,有翅的小蟲,
直到丁香和紫荊開花,
我的日子就這樣斷送:
我的話還一句沒有出口,
蜜蜂的好夢卻每天不同。
我的埋怨還沒有說完,
秋風來了把一切變更,
春天的花朵你再也看不見,
乳和蜜降臨,一切都安靜,
只有我的說不得的愛情,
還在園里不斷的嗡營。
直到好姑娘她忽然嘆息,
那緩慢的蝸牛才又爬行,
既然一切由上帝安排,
你只有高興,你只有等,
冬天已在我們的頭發上,
是那時我得到她的應允。
穆旦的現代詩篇3
藍天之漫游者,海的戀人,
給我們魚,給我們水,給我們
燃起夜星的,瘋狂的先導,
我們已為沉重的現實閉緊。
自由一如無跡的歌聲,博大
占領萬物,是歡樂之歡樂,
表現了一切而又歸于無有,
我們卻殘留在微末的具形中。
比現實更真的夢,比水
更濕潤的思想,在這里枯萎,
青色的魔,跳躍,從不休止,
路的創造者,無路的旅人。
從你的眼睛看見一切美景,
我們卻因憂郁而更憂郁,
踏在腳下的太陽,未成形的
力量,我們豐富的無有,歌頌:
日以繼夜,那白色的鳥的翱翔,
在知識以外,那山外的群山,
那我們不能擁有的,你已站在中心,
藍天之漫游者,海的戀人!
穆旦的現代詩篇4
朋友,宇宙間本沒有什么神秘,
要記住最秘的還是你自己。
你偏要編派那是什么高超玄妙,
這樣真要使你想得發癡!
世界不過是人類的大賭場,朋友
好好的立住你的腳跟吧,什么都別想,
那么你會看到一片欺狂和愚癡,一個平常的把戲,
但這卻盡夠耍弄你半輩子。
或許一生都跳不出這里。
你要說,這世界太奇怪,
人們為什么要這樣子的安排?
我只好沉默,和微笑,
等世界完全毀滅的一天,那才是一個結果,
暫時誰也不會想得開。
穆旦的現代詩篇5
1
饑餓,寒冷,寂靜無聲,
廣漠如流沙,在你腳下……
讓我們在歲月流逝的滴響中
固守著自己的孤島。
無聊?可是讓我們談話,
我看見誰在客廳里一步一步地走,
播弄他的嘴,流出來無數火花。
一些影子,愉快又恐懼,
在無形的墻里等待著福音。
“來了!”然而當洪水
張開臂膊向我們呼喊,
這時候我碰見了Henry王,
他和家庭爭吵了兩三天,還帶著
潮水上浪花的激動,
疲倦地,走進咖啡店里,
又舒適地靠在松軟的皮椅上。
我該,我做什么好呢,他想。
對面是兩顆夢幻的眼睛
沉沒了,在圈圈的煙霧里,
我不能再遲疑了,煙霧又旋進
脂香里。一只遞水果的手
握緊了沉思在眉梢:
我們談談吧,我們談談吧。
生命的意義和苦難,
朱古力,快樂的往日。
于是他看見了
海,那樣平靜,明亮的呵,
在自己的銀杯里在一果敢后,
街上,成對的人們正歌唱,
起來,不愿做努力的……
他的血沸騰,他把頭埋在手中。
2
呵,誰知道我曾怎樣尋找
我的一些可憐的化身,
當一陣狂濤涌來了
撲打我,流卷我,淹沒我,
從東北到西南我不能
支持了。
這兒是一個沉默的女人,
“我不能支持了援救我!”
然而她說得過多了,她旋轉
轉得太暈了,如今是
張公館的少奶奶。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
對我說,你怕什么呢?
這不過是一場夢。這個人
流浪到太原,南京,西安,漢口,
寫完《中國的新生》,放下筆,
唉,我多么渴望一間溫暖的住房,
和明凈的書幾!這又是一個人,
他的家燒了,痛苦地喊,
戰爭,戰爭,在轟炸的時候,
(一片洪水又來把我們淹沒,)
整個城市投進毀滅,卷進了
海濤里,海濤里有血
的浪花,浪花上有光。
然而這樣不講理的人我沒有見過,
他不是你也不是我,
請進我們得救的華宴吧我說,
這兒有硫磺的氣味裂碎的神經。
他笑了,他不懂得懺悔,
也不會飲下這杯回憶,
彷徨,動搖的甜酒。
我想我也許可以得到他的同情,
可是我們的三段論法里,
我不知道他是誰。
3
只有你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
多久了,我們曾經沿著無形的墻
一塊走路。暗暗地,溫柔地,
(為了生活也為了幸福,)
再讓我們交換冷笑,陰謀和殘酷。
然而什么!
大風搖過樹木,
從我們的日記里搖下露珠,
在舊報紙上匯成了一條細流,
(流不長久也不會流遠,)
流過了殘酷的兩岸,在岸上
我坐著哭泣。
艷麗的歌聲流過去了,
祖傳的契據流過去了,
茶會后兩點鐘的雄辯,故園,
黃油面包,家譜,長指甲的手,
道德法規都流去了,無情地,
這樣深的根它們向我訴苦。
枯寂的大地讓我把住你
在泛濫以前,因為我曾是
你的靈魂,得到你的撫養,
我把一切在你的身上安置,
可是水來了,站腳的地方,
也許,不久你也要流去。
4
洪水越過了無聲的原野,
漫過了山角,切割,暴擊;
展開,帶著龐大的黑色輪廓
和恐怖,和我們失去的自己。
死亡的符咒突然碎裂了
發出崩潰的巨響,在一瞬間
我看見了遍野的白骨
旋動,我聽見了傳開的笑聲,
粗野,洪亮,不像我們嘴角上
疲乏地笑,(當世界在我們的
舌尖揉成一顆飛散的小球,
變成白霧吐出,)它張開像一個新的國家,
要從絕望的心里拔出花,拔出草,
我聽見這樣的笑聲在礦山里,
在火線下永遠不睡的眼里,
在各種勃發的組織里,
在一揮手里
誰知道一揮手后我們在哪兒?
我們是這樣厚待了這些白骨!
德明太太對老張的兒子說,
(他一來到我家我就對他說,)
你爹爹一輩子忠厚老實人,
你好好的我們不會錯待你。
可是小張跑了,他的哥哥
(他哥哥比他有出息多了,)
是莊稼人,天天抹黑走回家里,
我常常對他棉絮跟他說,
是這種年頭你何必老打你的老婆。
昨天他來請安,帶來他弟弟
戰死的消息……
然而這不值得掛念,我知道
一個更靜的死亡追在后頭,
因為我聽見了洪水,隨著巨風,
從遠而近,在我們的心里拍打,
吞噬著古舊的血液和骨肉!
5
于是我就病倒在游擊區里,在原野上,
原野上丟失的自己正在滋長!
因為這時候你在日本人的面前,
必須教他們唱,我聽見他們笑,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為了光明的新社會快把斗爭來展開,
起來,起來,起來,
我夢見小王的陰魂向我走來,
(他拿著西天里一本生死簿)
你的頭腦已經碎了,跟我走,
我會教你怎樣愛怎樣恨怎樣生活。
不不,我說,我不愿意下地獄
只等在春天里縮小、溶化、消失。
海,無盡的波濤,在我的身上涌,
流不盡的血磨亮了我的眼睛,
在我死去時讓我聽見海鳥的歌唱,
雖然我不會和,也不愿誰看見我的心胸。